甩脫陰霾─林仁傑

甩脫 『自閉症」陰霾的旅美青年畫家李柏毅

林仁傑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教授

刊登於「美育」雙月刊,2006年3、4月,No. 150

一、  序言

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下午,與李柏毅 (Leland Lee) 第一次見面時,經他的家長介紹之後,才知道他這次回來台灣的目的之一,是為了出席十月初在台灣師大畫廊舉辦的《台灣旅美畫家聯展》。隨後在閒聊過程中,他以大約三十分鍾的時間為我畫了一幅半身像 。(圖1)  隔了一星期,我為了進一步了解他的實際作畫情形,特地陪著他到台北市228紀念公園畫了兩張現場風景寫生畫 (圖2),其中一幅畫的是公園東側的亭台樓閣,另一幅畫的是西側的石橋與魚池。除此之外,透過網際網路瀏覽他近年來完成的大量作品,包括其中的「牛仔與馬」(Cowboys and Horses)、「街景」(Street Scene )、「城市與鄉村」(Town and Country)、「構圖」(Composition)、「人與動物」(People and Animals) 等系列畫作。二○○五年十月二日應李柏毅家人的邀請,參觀《旅美台灣畫家作品聯展》(台北市師大畫廊,10/1-l0/6)時,又觀賞了他參展的八幅作品。

觀察地作畫的過程可以發現:他畫圖時的心神十分專注,勾繪形廓以及著色速度很快,線條既肯定又有力量,色彩豔麗而富於變化,能隨處捕捉題材,能往構圖上強烈地突顯主題。因此,給觀賞者的第一印象是率直、樂觀、熱情、活潑。每一幅作品均充滿年輕人的活潑與朝氣。

今午,年僅十六歲的他,創作成品的質與量已超乎一般同齡青少年的表現,充分展現他的卓越藝術才能。由於他出生於美國,成長於美國,所描繪的人、地、時、事物均反映出他對美國當地生活環境的強列視覺感受,也反映出他心靈的純真與光明磊落。只要觀賞者用心去觀賞他完成的每一幅作品中所呈現的內容和圖像表現,很快地就會感染到年經人的天真、無邪與濃烈的歡樂氣息。

在二○○五年之前,柏毅的畫作很少在台灣的公共場合展示。雖然二○○五年十月在師大畫廊參加聯展,接著十二月二十日在台南市格爾畫廊又有個人畫展,但是為二讓國內人士進一步了解這位頗富傳奇性的青年畫家,本文除了針對他的特殊才能特質加以分析、介紹之外,特地從他公布於網站上的大量作品中選錄一部分供讀者分享。

二 、李柏毅的生平介紹

李柏毅是一位具有自閉症傾向的青年。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九日出生於美國加州洛杉磯的台灣籍美國家庭。目前就學於Culver City的Village Glen School。這所學較設有特殊教育班,李柏毅是該校的九年級學生。

大約在出生十八個月後,李柏毅剛學會走路時,他的爸媽發現他的行為有著極大的轉變。他原本能以口語表達,而且能與眾人有著良好的互動,然而此時卻變得經常無緣無故的哭鬧不停、耍脾氣。最令家人苦惱的是他不再與人溝通,甚至出現無反應的自閉情狀。針對此一戲劇性的轉變,他的父母親立刻設法尋求專家的協助。經過無數次的診斷與測試,許多醫學機構的專家確定他是個具有自閉症傾向的兒童。於是柏毅的家人開始與自閉症展開漫長的搏鬥。

大約四歲時,他的父母發現他對繪畫特別感興趣。圖3所呈現的畫是他最早的幼童時期作品之一。雖然這幅畫看來像似一般典型的四歲兒童畫,但是柏毅在這幅畫之後,繼續畫出大量的畫作。他在短短數個月間,就陸續畫了數百幅這類作品。其中,每一幅畫之闡都有些微的改變,因此沒有兩幅畫是一樣的。當時,他的父母親對於柏毅這麼執著於繪畫的情形闢始感到擔憂,因此他們盡最大的努力去診療並設法給予適當處置。

他的繪畫才能直到八歲時才被學區內的特殊教育專家發覺。當時,專家曾針對他的繪畫能力進行鑑定。在鑑定過程裡,他們要他複製一雙名家作品。柏毅輕而易舉的以模仿的方式,畫出唯妙唯肖的作品。圖4、5、6、7、8就是他在九歲時,模仿畢卡索和梵谷的作品。

除了超乎尋常的模仿畫作能力之外。柏毅似乎也具有過目不忘的視覺記憶能力。他能將卡通影片的圖像、家庭旅遊活動所見景物。或美展所看見的名家作品印象牢記在心,而且可以很細膩地把細節呈現在他自己的作品裡,圖9、10是他參加週未活動後所畫的圖。當時他的年紀是八至十二歲之間。

柏毅的才華並不局限於模仿畫,圖11是他自創的作品。畫裡呈現的是他將自己最喜愛的牛仔和摩托車兩種題材結合而成。裡頭的摩托車牽引著拖車。除此之外,他的創造力表現也可從另一層面找出蛛絲馬跡,例如圖12、13、14就足以說明他創造力表現的特色,他將梵谷的作品 「臥房」的色彩改用他自已最常用的色彩或是以自己的想法畫同一題材。圖15、16兩幅畫則是他所畫的不同風格的牛仔和馬兒。

接著,我們可以從柏毅的網站所提供的作品瞭解他隨著年輪成長而發展出來的作品,圖17、18、19所畫的都與摩托車有關,圖17純粹著眼於摩托車的觀察與描繪,圖18加入騎士及競賽場景;圖20、21所畫的均與人物有關,圖20的人物畫線條勾繪和著色技巧顯得生硬,圖21的線條既肯定又流暢,圖21的人物雖然是取自挪威畫家用Edvard Munch「吶喊」的靈感,但人物的色彩和其它景物的搭配都有他個人的特殊表現,著色技巧也顯得平穩老到。這些作品都足以顯示他在八至九歲、十至十二歲、十四至十五歲等階段繪畫作品的進步情形。

柏毅的作品的明顯特色是他對外在世界的獨特認知。他的語言溝通能力雖然較弱,但是上蒼卻賦予敏銳的視覺能力與豐富的想像力。當他面對日常生活中的種種挑戰時,繪畫變成他最重要的溝通工具。他透過繪畫作品的描繪,畫出他的內心世界及視覺圖像。他在作品裡展現出豐富質感和充滿自信的色彩。這就是他內在本性的真誠表露,同時也形成他個人作品的特色。柏毅的生活與繪畫是無法分離的,因為他隨時隨地都在畫畫。不論他是在大畫布上作畫或在速寫簿上塗鴉,他總是全神貫注於他的作品。柏毅幼童時期的發展過程是那麼的艱辛,因為自閉症患者是終生難以維持正常發展。當他兩歲時,他的行為顯現自閉症的典型症狀:不良於口語表達與認知技巧,超乎尋常而又不斷反覆的口語表達模式,造成與同儕之間的互動不佳,也不理解一般社會環境裡的繁雜事務,以及過度敏感於某些聽覺和觸覺的刺激。面對上述這些弱點,柏毅的雙親費盡心力地以各種不同的改善計畫和醫療措施給予補救。當先是在他幼童時期接受 「希德賽耐醫學中心的幼童部」(Cedar Sinai Medical Center Early Childhood Center) 的醫療計畫,隨後又在「自閉症與身心障礙醫療中心」(Center for Autism and Related Disorder) 行為診斷,並接受多年的廣泛醫療計劃。柏毅甚至直到現在仍繼續接受行為治療和輔導。除此之外,柏毅也接受許多年的口語表達訓練、語言治療、物理治療,以及職業治療。他的父母也嘗試國外引進的治療方法,例如感覺官能整合、聽力訓練、電腦聽力訓練,以及口語表達治療,此外還有日常飲食規劃和維他命的補充。總言之,他們協助柏毅在教室環境裡瞭解如何依循每日常規,並參與不同運動和社會活動。他因此從行為治療中得到許多好處,例如他參加洛杉磯市的游泳活動。他目前是Westwood Pool游泳隊的隊員,是一位頗具競爭力的游泳者。這或許是他戰勝自閉症的最大勝利之一。

柏毅從小就有動作機能協調不佳、不良於行的問題。他的家人為了改善此一缺陷而讓他參加體操訓練課程,柏毅因參加這些課程而使協調能力開始有了顯著的改善。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健康而又善於運動的青年。柏毅發現游泳是他最能表現體能的運動項目。因為游泳沒有太複雜的規則要依循,他在水中可以體驗平靜安祥的樂趣,游泳池那兒也沒有導致他感到煩躁的聲音。柏毅與其他隊員在Westwood Pool 接受每週五天的訓練,他的教練正計劃將他訓練成為長距離的游泳健將。根據網站上的描述,除了游泳,柏毅也擅長於滑雪與爬山。上述種種跡象已證實柏毅與其家人已逐漸甩脫自閉症的陰霾,學會如何自立、自強,也覓得展現藝術才能的方式。(本文柏毅生平資料係摘譯自柏毅網站所撰述的英文資料)

三、另一位自閉症兒童主家納迪亞 (Nadia)

認識了柏毅的繪畫世界之後,再引述英國學者 Lorna Selfe追蹤研究多年的自閉症兒童畫家納迪亞 (Nadia) 將有助於揭開自閉症兒童畫家的神秘面紗。Lorna Selfe 是 Hereford和Worcester郡的心理學服務工作者,她曾專文描述自閉症兒童納迪亞卓越繪畫能力的發展歷程,也找出繪畫能力凋零的主因,期間長達二十年之久。

納迪亞出生於英國的Nottingham,家裡三個小孩中,她排行老二。哥哥和妹妹一切正常而且都很聰明,唯獨她的語言能力的增長一直有障礙。她原本會講些許的話語,到了十二個月大時,反而變得像嬰兒一般,不但語言能力消失.而且學步也很遲緩。長大之後,語言能力與人際溝通能力依然沒有好轉,直到六歲時只能說少許的簡單詞彙,自己無法穿衣服。令人感到訝異的是她的拼圖能力卻顯得很正常,而且畫圖能力更是超乎同齡兒童的一般表現。

她在三歲半時,突然展現出超乎常人的畫圖能力,不但手指頭動作靈巧,寫實繪畫能力也很強,但是局限於以細筆尖的圓珠筆或尖頭鉛筆畫圖才看得出她的特殊繪畫能力。她所畫的內容大多是動物,不但透視、比例、輪廓都畫得正確,就連動物體的動態和生命力也躍然紙上,彷彿是成年人以單一視點畫出來的寫實圖畫。這些圖畫並非模仿圖片,而是完全憑記憶畫出來的,她的靈感大多來自兒童圖畫書籍,當然有些時候是現場寫生得來的。

六歲那年,Selfe持續五個多月的時間,多次親眼觀察她作畫過程,也在休閒時間錄下她的作畫過程。她作畫時,速度很快,頭部常低垂得很靠近圖畫紙。平時只要一畫起圖就顯得精神抖擻,並愉悅地發出咯咯笑聲,較之平常給人的遲緩沉悶感覺,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她所畫的線條既肯定有力受充滿信,有時會找出舊作品加以修正。她持續專注於作一幅晝的時間很少超過三十分鐘,作畫時最喜愛自由自在的使用她所喜愛的材料和工具。當她有了足夠的紙張時,有時可以在二十分鐘內用掉三十來張紙。因為她只要畫得不滿意或不高興,就會更換紙張,重新畫另一幅畫。她喜愛的繪畫題材是馬和騎著馬的騎士,也畫一系列凶猛的小公雞。她的人物畫是屬於間斷性出現的題材,通常是畫騎士,起初只在人物身上畫小小的人頭,後來又畫一些未加頭部的人物和騎士。

納迪亞經由兒童發展研究單位診斷出具有嚴重學習困難的自閉症現象,並在Lorna Selfe完成有關納迪亞的初步研究後不久,就被送往專為自閉症兒童設立的學校:Sutherland House in Nottingham。那所學較是英國提供自閉症兒童教育的最優良的學較之一。隨後的二、三年裡,學校供她新的教育課程和必要的治療,包括發展溝通技巧和語言能力的提昇。繪畫方面也因同學之間的密切接觸而開始模仿同儕的畫和同儕所喜好的題材,於是出現了洋娃娃之類的圖畫;但是在此一階段裡,她的寫實表現力有了明顯的退步。Selfe認為造成她繪畫能力減弱的原因有二:一是媽媽過世,一是學校課程加強溝通技巧的訓練。因為她媽媽於一九七六年逝世,媽媽不可能再陪著她畫圖。難怪Selfe曾在文章中曾提及:她媽媽死後不久,她就變得很沮喪,也常叫喊「媽咪,媽咪」。

到了十二歲時,她仍維持間歇性的繪畫興趣和良好的繪畫技巧。她的畫曾在英國各地巡迴展覽,也曾遠渡大西洋到美國芝加哥展出。目前,她雖然對圖畫仍感興趣,也偶而在書本裡畫圖,但已經沒有童年時期那麼專注於繪畫了。顯然地,她不知道她自己的作品曾被印刷出版,而且頗受他人喜愛。

四、從一般自閉症孩童的症狀分析柏毅的繪畫能力的發展

在探究特殊兒童美術教育的相關論著裡,自閉症兒童的美術教學議題,通常都納入情緒困擾兒童的章節中討論。例如Donald M.Uhlin的 《特殊兒童的藝術教育》Art for Exceptional Child, 1972),David R Henley的《特殊兒童:特殊藝術》 (Exceptional Children: Exceptional Art ,1992),以及國內特殊教育學者皆如此。顯然,若欲瞭解自閉症兒童的藝術表現特徵,是有必要先認識自閉症的症狀與病因。 

眾多的特殊教育學者曾研究過自閉症的症狀,各家說法大體上都很相近,僅就下列三位學者的論述即可得知其概略情狀:

一) 康南 (Kanner,1972)

自閉症兒童是在情緒上與行為上有缺陷的兒童,這些兒童可能擁有完好的智力,但是卻苦於說話能力與語言溝通能力不佳。他們常有固定的反覆動作、自發性的興奮、極度害羞或逃避人際關係 (包括有些時候與家人的互動),就連遊戲或日常行為都有些怪異。

二) 曹純瓊(1994)

1. 自閉症兒在出生後二、三年內呈現明顯的自閉症狀,此後在各個年齡階段隨著教育與環境等因素的影響而有所改善或惡化,但自閉症仍會持續到成年人。

2. 在自閉症兒的成長過程中,無論是成因、發病時聞、障礙程度、心理特性及問題行為等皆有極大的個別差異,其中以其社會性、語言溝通能力以及特有的行為模式等三方面呈現異常為其基本特徵。

3.這些特徵在三歲以前尚未分化,故在早期發現和診斷上極為困難,一般只能依據家長及其養育者的回憶與敘述資料,以及室內行為觀察記錄做為診斷依據。

(三) 羅鈞令 (1998, 85-86)

1. 嚴重的語言及溝通障礙;2. 無法與與人建立關係;3. 有怪異動作; 4. 無法正確使用用具或玩玩具;5. 缺乏一般活動的功能與技巧;6. 情緒障礙。

既然自閉症孩童常有嚴重的語言及溝通障礙、無法與人建立關係、有怪異動作、無法正確使用用具或玩玩具、缺乏一般活動的功能與技巧、情緒障礙等症狀,那麼一位從事自閉症孩童藝術教育的工作者所面臨的教學任務,必然相對的比一般兒童的教學困難。

誠如羅鈞令女士所言:「人們對於周圍環境的認識,是經由大腦集合由各種感官得來的消息,經過組織整理,最後得到一個完整的概念,才能產生適當的反應。而自閉症孩童的感覺處理過程有障礙,以致對大多數的事物都不大注意。但對某些刺激又過度反應。自閉症的孩子常常表現出有自己的世界,好像不在現實世界裡。」(羅鈞令,1998, 85-86) 又如曹純瓊女士所言:「自閉症兒在出生後二、三年內呈現明顯的自閉症狀,此後在各個年齡階段層隨著教育與環境等因素的影響而有所改善或惡化,自閉症仍會持續到成年人。在自閉症兒的成長過程中,無論是成因、發病時間、障礙程度、心理特性及問題行為等皆有極大的個別差異,其中以其社會性、語言溝通能力以及特有的行為模式等三方面呈現異常為其基本特徵。」(曹純瓊,1994) 柏毅歷經童年階段、青少年階段的漫長歲月,十數年來所展現的繪畫表現,以及其目前已擁有的大量完美作品,其成就確實令人難以置信。而其雙親和所有家人所克服的重重困難與所承受的苦楚,恐非一般人所能理解。

較之Selfe所探究的Nadia的繪畫能力發展過程與其十二歲後的繪畫表現,怕毅的成就是非常值得肯定。尤其是他在題材的多樣變化、構圖的安排、線條的應用、色彩的選擇以及個人的創意表現等方面,皆非Nadia的繪畫表現所能及。

結語

就如Selfe所言,在大不列顛與美國兩個國度裡,有許許多多的自閉症相關的研究 (Selfe, 1995; Golomb, 1995, P.213)。在台灣,當然也有不少類似的研究案例。然而,能從中找到自閉症患者在視覺藝術方面有傑出表現的案例並不多。李柏毅和納迪亞兩位的特殊表現都是因為患者家人的長年費心照料與醫療機構以及學術研究者的積極投入,始能提供如此豐富的繪畫作品供世人欣賞與參考。而最令人引以為傲的是柏毅已逐漸甩脫自閉症的陰霾,愉悅地步向光明的末來。期望柏毅和柏毅的家人持之以恆,繼續為藝術創作而努力,為自閉症戀者建立最成功的典範。

柏毅及其家人所提供的怕毅個人網站除了介紹他的畫作之外,最可貴的是他與自閉症奮鬥的歷程,更提供為自閉症服務的機構的單位名稱及網址。如:「希德賽耐幼童中心」; Cedar-Sinai Early Childhood Center):www.csmc.edu/3485.html:「UCLA神經一經裨病學中心」(UCLA Neuro-Psychiatric Institute: http://www.npi.ucla.edu 「自閉症與身心障礙醫療中心」 (Center for Autism & Related Disorder):www.centerforautism.com。另外,拍毅在美國就學過的學校,如: Village Glen School : http://www.villageglen.org,Kayne-ERAS Center: www.erascenter.com 以及提供他接受運動課程訓練單位 ,如: City of Los Angeles Aquatics : http://www.colasharks.com,United States Adaptive Recreation Center:www.usarc.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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